荒凉的戈壁,沙和卵石铺成的广袤世界。没有生命的迹象,满目苍凉。地表热浪推涌,晃动出似水的虚幻与缥缈。在我的笔下,戈壁就这样赤身裸体,面对苍天,始终保持着坦荡、沉寂和冷峻。
小枣总在中午给我送去可口的饭菜,看着我吃完,然后再默默地看着我继续忙碌在这茫茫无垠的戈壁滩上。
茫茫戈壁,旷世独立,眼前除了黄沙,还是黄沙。或许是小枣身上的沙枣花的清香,让我可以忘记这难熬的孤寂,尽情投入作画。一种情愫就在这无声的交流中渐渐滋生着。
空闲的时候,我常常和小枣说起故乡,说故乡的海滨。对于从小生活在戈壁滩上的小枣来说,看海,是一个不可奢求的梦想。当我描绘潮涨潮落,太阳从海中升起又在海中浸润的时候,小枣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总会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仿佛夜晚羞涩的月亮。而我发觉自己的心仿佛也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,接着开始狂跳不止。
爱情来得浩浩荡荡,爱情也去得如同风卷残云。一生中会有许多梦,有些梦永远只能是梦,有些梦触手可及,却无力唾手而得,有些梦早已成了历史,有些梦却改变着未来。
“小子,你爹发来话,催着你回去了。”这天我刚进家门,二叔就递给我一份电报。 时间过得真快,不知不觉,我也来了有二十多天。是该回去了,我要的戈壁风光早已经完成,而其他美好的也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第二天,我依旧背着画架上了矮坡。小枣来了,手里端着那个蓝边的瓷碗,瓷碗里装着两个红鸡蛋。小枣把碗递给我,明亮的眼睛似乎隔着一层雾气。
“小枣,咱今天不画戈壁滩了,我给你画张相吧。”小枣有些吃惊,但还是答应了。略微收拾了一下衣衫,整整辫子,小枣冲我点了点头。
我示意她坐在面前的石头上 ,便画了起来。当我画到她那美丽的双眸时,我的手明显有些发抖;今天的小枣看上去特别漂亮,大大明媚的眼睛透着忧郁与伤感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当我把完成的作品递给小枣时,她呆住了,低下头,她轻轻的抽泣。
许久,小枣抬起头,依旧是灿烂的一笑,她对我摆摆手,指指画,又指了指我。
“你是要我留着画吗?”小枣点点头。
我们,就这样一直对视着……
那天夜晚我们没有回去,就这么并排着躺在矮坡上。可以依稀看见戈壁滩上嶙峋的怪石,在乱石之上,星星就那样肆无忌惮的坠在半空中……其实没有发生什么,大半个夜是意志与欲望的较量。后半夜,不管是多大的欲望也败给了困倦。这有力的说明了,如果有某个激情难耐的时刻,马上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将是解脱的好办法。只是我反复思量,那个浓情蜜意的夜晚,我们肉体是没有出轨,可精神上是不是已经越轨好多回了。
第二天,收拾好行囊,带走了小枣当初送的那束沙枣花,我告别二叔,坐了南下的火车。小枣没有来送我,而我更是不忍看到她眼里的心碎。和来时一样,只是多了几分疲惫和一份牵挂。
火车在浩瀚的戈壁滩奔弛。一个下午,满眼的苍凉,颓败,没有尽头。天空中有苍鹰在盘旋,但地上没有鸟,没有野兔,没有它搏击长空的敌人。鹰,无奈地离去。路边枯死的胡杨枝叶在长风中飒飒作响,演驿着活着一千年不死、死了一千年不倒、倒了一千年不枯的顽强与悲壮。人,仅仅需要一个瞬间的美丽与永恒。 那无边无际的砾石,高低错落的荒草,起伏流动的沙丘,还有断断续续、颓败不堪的长城,如一条条深褐、暗红、灰黄交织的灰色线条,在人为的加速度里,向后匆匆飘过。那些低矮的村庄,墓堆,烽火台,散落的石斧,还有野羊,让人陡生一种肃穆,一种悲凉。
回到学校,我又开始了单纯的求学生涯,每天忙碌的,仅仅是画。
又是一年沙枣花开的日子,二叔従戈壁赶回来,这回,参加的是奶奶的忌日。
问起小枣,二叔叹了一口气。“在你走后的那年冬天,一次油井发生漏油事故,所有的工人都必须留在油井待命。小枣在给她爹送铺盖的路上,却不小心陷入了流沙。如果她能呼救,兴许还有活命的机会……唉……命啊!”
二叔后来说了什么,我不记得了。只是觉得当时觉得好像有人抓住我的心脏狠狠往下一拽,疼得我一阵颤抖。
……
尾声:
二十年过去了,当年的那个戈壁如今早已是郁郁葱葱。我寻到了那片沙枣林,沙枣花已经谢了,到了结果的季节。
找了一株最茂盛的沙枣树,我拿出当年的那株黄花,虽然香味不再,但依旧美丽如昨。抽出那张珍藏了二十年的素描,画上的小枣依然面带微笑,背朝着潮起的大海,她宁静得宛如羞涩的月亮。
埋了它们,我希望给小枣捎去我従未忘却的挂念。
临近黄昏,辽阔的天空布满了晚霞,如我暴裂了的心淌出的殷殷血迹。故人悲苍的心绪也是在如此的环境中产生的么。晚霞之下,仍是灰色的没有尽头的大漠。火车在苍茫的自然时空,晚霞之下,旷野之中,小得简直如一只蚯蚓,一只蚂蚁。
一千里路云和月,西去阳关无故人。
全剧终